雪峰山下泥土香

我的故乡在湘中偏西南，雪峰山脉东麓，赧水中游，原属武冈县西北境，1952 年析出置县。县城沿平溪江西行四公里，江水斩断雪峰山东延之势，两岸险峰对峙，成一峡谷，崖壁千寻，江水穿洞而出，汇作深潭，名唤 “洞口潭” ，后渐称 “洞口塘”。因县府毗邻洞口塘，遂定名 “洞口县” ，县域之名便源出于此。虽此名少了几分雅致，与人谈及籍贯时，总觉不及佳名顺口，可这片土地上的儿女行走四方，依旧以这方地域符号自报桑梓，躬身江湖，建功立业。

雪峰山脉雄峙县域西北，化作三列山峦，隔开湘中与湘西，山高岭峻，地势险要，是出湘西的咽喉之地。县域一半嵌于雪峰山中，一半枕于岗丘之上，山地、岗丘、平原相间相融，蕴育了丰饶的农耕资源。这片山乡虽不及江南鱼米之乡富庶，却也能自给自足，更有各色特色农产外运他乡。世代子民便依栖于这半山半丘的故土，春耕夏耘，秋收冬藏，在时光里自耕繁衍，续写岁月春秋。

家乡虽难言声名显赫，这片热土却生生不息，养育了千千万万儿女，书写着山乡大地的时代风采，与中华大地的各族同胞一道，共谱中华民族一代又一代的辉煌史诗。近代以来，这片土地更诞下一位让子民倍感骄傲的时代英杰 —— 蔡锷将军。他从雪峰山下岗丘间的山门镇走出，跻身中国政治舞台，身为政治家、军事家、民主革命家，以 “再造共和” 的壮举名垂青史。也因这位风云人物，洞口之名随其英名远播寰宇，熠熠生辉，更激励着故土后生走出深山，奔赴家国，为华夏建功立业。

雪峰山下东南的岗丘之地，便是我生养的故土村落。半个多世纪倏忽而过，我已双鬓染霜，可对山乡村寨的眷恋，从未因时光流逝而半分消减。往昔交通闭塞，回乡需辗转换乘，劳心费力，即便偶有两三年才归乡一次的光景，我也总省吃俭用攒下路费，几乎年年回乡，只为俯身嗅一嗅那缕裹着乡味的泥土芬芳，与亲人闲话儿时童真，追忆少年意气。栖身故土之上，满心皆是温情的惬意、归乡的安稳，那份踏实感，醇厚绵长，无可替代。想来，这便是深埋心底的故土深情，是扯不断的乡情根脉吧。

犹记儿时，随长辈耕作于田间地头，腿上裹着、手上沾着的滑软泥巴，一缕淡淡的泥香，伴着轻浅呼吸沁入心脾；烈日炙烤的熟地，泥土干裂，丝丝缕缕的焦桑之气从土缝中漫出，引得人与作物皆对这片热土心生眷恋；从土里刨出的红薯，裹着新鲜泥土的醇馨，让人惊叹这片山乡土地的神奇馈赠。半世纪前，我背着帆布包初次离乡，母亲送我远行，塞在我衣兜里的煮鸡蛋，蛋壳上还沾着浓浓的乡土气息，那缕清香随车行千里，萦绕鼻尖，至今仍清晰留存于记忆深处，不曾消散。

雪峰山下的泥土香，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味道：它是春耕时节，混着牛栏粪肥的醇厚，在乡亲扶犁、牛蹄踏过泥沼的“咕叽”声中悠悠飘来；是丰收过后，谷物归仓时，泥土蒸腾而出的焦甜清香；更是山乡儿女的汗水滴落泥土， “啪嗒”一声，渗进土层里酿出的芬芳。原来，这山乡的泥土香，从来不止是泥土本身的味道 —— 是雪峰山把山魂揉进了泥土，是一辈辈乡人把日子种进了泥土，才熬出这股拴得住游子心、牵得住故乡魂的醇厚滋味。

时光匆匆老去，可故土水土滋养出的那份醇香，总在心头萦绕，回味不尽。纵使世间万般繁华，也抵不过对家乡的一缕思念。

生于斯，长于斯的山乡儿女，无论走出多远，离别多久，家乡，永远是心底最深沉、最炽热的眷恋。